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。师傅老了。是这几天忽然就老了。眼窝陷下去,颧骨凸出来,下巴上的胡子乱糟糟的,像很久没打理。原本那么精神的一个小老头,如今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,整个人都垮了。
师傅看着他,没说话。
王褚飞也没说话。他知道师傅想说什么,师傅也知道他想说什么。师徒之间有些话不用开口,看一眼就够了。
王褚飞背着行李,往后退了一步。他弯下腰,膝盖磕在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额头贴地,磕了一个头。石板很凉,他的额头贴着那凉意,停了一会儿。
然后直起身,又磕一个。
再直起身,再磕一个。
三个头磕完,他站起来,看着师傅。师傅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伸出手,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拍拍他的肩,还是想握住他的手,还是只是想在他走之前再碰他一下。
但那手最后收了回去,慢慢放回膝盖上。
“多保重,师傅。”王褚飞说。
师傅点了点头。
王褚飞转身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然后跨出门槛。
院子里,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走过那些熟悉的石板路,走过那棵他小时候罚站面对的老槐树,走过那口他每天早上打水洗脸的水井。没有人送他。那些平时见了他就躲的师兄弟,这会儿不知道躲在哪里。那些教过他武功的师父们,这会儿不知道在哪个屋里。
他走出院门。
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“吱呀”——是师傅把门关上了。
王褚飞没回头。
他背上的伤还在疼,血还在往外渗,那件灰袍又被洇湿了一片。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瘸,但脊背始终挺着。
身后那间屋里,半天没有动静。
过了很久,才传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抽噎。
像被什么东西压在喉咙里,怎么都出不来。
但王褚飞已经走远了,听不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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拜别师傅,王褚飞下山的时候,太阳快落山了。
山道两边的林子被夕阳染成橘红色,风吹过,树叶哗啦啦响。他走得很慢,后背上的伤让他直不起腰,一步一瘸,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。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九歌的轮廓隐在暮色里,那些殿阁、那些演武场、那些他待了十几年的地方,都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。他看不清哪间是寝舍,哪间是膳房,哪间是他每天练功的地方。
他只看清了一个人。
应祈站在山道上,很远,很小,像一个小黑点。
他没动,就那么站着。
王褚飞看了他一眼,然后转过身,继续往下走。
没回头。
那年,王褚飞十七岁,应祈十八岁。
他们从八岁、九岁开始住一间屋,一起练功,一起挨罚,一起瞒着巡夜的师兄偷跑下山。应祈替他喊冤,他替应祈挡拳头。应祈每天在他耳边絮叨,他用行动事事回应。
九年。
九年了。
王褚飞走下最后一级台阶,踏上山下的土路。
天黑了。
应祈还站在原地。

